漢語下的自由聯想
摘 要:自由聯想是精神分析臨床實踐當中的關鍵技術,本文通過考慮漢語與漢字的特點,結合法國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指出在漢語下進行精神分析的實踐,其自由聯想的意義不僅是自由言說,也包括自由書寫。
關鍵詞:精神分析 自由聯想 拉康 漢語
一、引言
肇始于1900年的精神分析學,是弗洛伊德在接待神經癥患者的實踐過程中建立起來的。自由聯想是精神分析的基本技術之一,是臨床當中最核心部分。正是通過自由聯想,無意識領域才得以發現 。精神分析理論自弗洛伊德以來就不斷被重構,但是自由聯想始終是精神分析實踐的核心,也是精神分析家獲得新材料及構建新理論的基礎。
上個世紀初,精神分析理論已經引進到中國,特別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后,精神分析實踐在中國開展起來。本文嘗試著分析漢語漢字的特點,討論精神分析當中的自由聯想,在中西方語言當中是否有些不同。
二、自由聯想與自由言說
自由聯想,在拉康看來是一種自由言說 。在精神分析的實踐中,通過自由的言說,主體欲望被感悟,主體真相被捕獲。伴隨著主體的自由言說,精神分析會導致來訪者的癥狀或痛苦減輕,讓自我的功能與欲望的本我之間,達成一種近似的和諧。
言說在精神分析實踐當中位居首位,在拉康看來,那是因為主體本身帶有符號性質,主體是語言的結果,即他所說的“一個能指為另一個能指代表著主體 ”。精神分析的實踐一再表明,只有在自由言說當中,通過言說進行無意識的梳理,來訪者才能夠抵達自我和自無意識的和解,成為一個“你即如是(Tu es cela) ”的人。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精神分析認為,是在自由言說當中,語言在說著自己,甚至拉康認為,人,在本體論意義是一種言說的存在(être parlant)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精神分析在實踐當中,對于所運用的語言,要求有極高的表現性。
三、自由言說與漢語
與西方語言相比,漢語有兩個基本特點,一是漢語基本上是單音節語言(盡管存在少數連綿詞),二是漢語言本身沒有任何因性數、時態及語態而引起的詞形變化。這兩個特點,足以讓中西語言存在很大不同。
瑞典漢學家高本漢說:“正是缺乏說明性的范式,對于漢語想表達的意思,需要有很強的猜測能力。 ”用西方意義的語法對漢語句式進行分析,不能幫助我們理解漢語的意義,因為人們只有在了解一句話的意義之后才能給出這話句當中每個詞的語法意義。如果人們不了解句子的意義,實際無解句子結構。相反,對于西方語言,人們可以根據句中詞的詞性與變位,判斷出它的句子結構。因為漢語的單音節和無性數時態等詞形變化,漢語總是存在著意義上的模糊。

漢語也有很多方式來去除這種口語表達上的歧義,比如強調上下文背景、發明固定詞組(比如很多常用詞組)、形成習慣表達(比如成語)等等。這使得漢語在日常對話層面上,在不離開語言對話具體情景的情況下,也能夠幫助人們正常有效的交流。但是一個音節同時指代多個意義(字),而且這些意義之間經常沒有直接的關系,這使得漢語在口語表達水平上帶來的歧義要遠遠高于印歐語系當中的任何一種語言。
但是,我們不能因此就認為漢語是不成熟的語言,是一種不適合進行精神分析式的自由聯想的語言。因為,同樣是高本漢,他認為,漢語千百年來,沒有被外來語言過多地影響,她獨立發展出了豐富的語言及文學,只是這是一個西方人不熟悉的另一個世界,并且這種語言與西方人所熟悉的印歐語言差別太遠 。但是如何回答漢語過高的歧義性給精神分析式的自由聯想帶來的困境呢?
四、自由言說與自由書寫
要解決這一困境,就必須更加全面的考察語言,我們不僅要考察口語,還要考察口語與文字的關系。西方拼音文字,基本是對口語的記錄,雖然西方語言與文字之間也存在著一些不對應的地方,但是總體上,西方文字是語言附屬,他們口語層面上的語言具有優先性。
西方語言與文字的關系,在漢語與文字的關系檢視當中,受到了極大的挑戰。漢字記錄漢語,顯然漢字并不只是簡單地記錄漢語。簡單看一下第五版《現代漢語詞典》 ,包括聲調的不同,共有1332個音節 。如果漢字只記錄漢語,只需要有1300多個漢字就足夠了,因為這1300多字已經足以記錄下了所有的漢語音節。但是《現代漢語詞典》收集的漢字大約有10000個,也就是說,平均每一個音節對應著7個多漢字。
可見,漢字不僅僅是記錄漢語,而且是漢語的延伸,是漢語的進一步表現。前文所述的漢語的模糊性,其本身無法消除,但是通過漢字,則可以得到極大的澄清。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在漢語背景下進行精神分析實踐,在自由言說的同時,有時候及時補充的書寫,會讓工作有所進展。
五、漢字的筆畫特點
漢字還有一個重要獨特點。漢字并不是由字母構成,而是由筆畫構成。先是一個簡單的 “一”構成通常所說的五筆,再由五筆構獨體字,最后由獨體字構成復雜的漢字。有人做過分析,發現現代常用漢字,差不多只是由236個獨體字構成。這些獨體字,其本身并不是作為記音元素的字母來構成其自身的,其本身只是筆畫。正是筆畫構成了結構符號學對符號的基本要求:區分性。
漢語與漢字的關系決不像西方語言與漢字關系那樣簡單,漢語與漢字相互影響,漢字是漢語的延伸,但是它們決不是附屬關系,它們從根本上講是兩個相對獨立的體系。那么,這樣的漢語言文字的特點肯會對我們的精神分析實踐帶來影響。
也是拉康的理論認為,書寫正是將人們內在的看不見的痕跡,變成外在的,投射到紙張或者其他承載物之上的可視的痕跡。人們在書寫時,帶著自己的書法特點的筆觸,可以理解為勒克萊爾所說的一些“獨特的跡象(signes particuliers )”。循著這些“獨特的跡象”,就能發現主體的真相,發現主體更多鮮活的能量與創造性。在這個意義上,無意識如霍大同所說是像漢字那樣構成。拉康對中國書法有個評價:“手的獨特性打碎了世界的單調。”
六、結論
自由聯想這一精神分析的臨床工作方式,不僅是指所有“用言語表達的材料”。在漢語背景進行精神分析實踐,注意對漢字的書寫與解讀,它的意義不亞于對夢的解析,漢字的自由書寫也是通往無意識的一條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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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現代詞典:商務印書館,第五版,北京,2005,出版說明。
[15] 漢語的音節具有聲調,但是常常因為說話者個體、方言和歷史的原因,聲調并不具有區分性。我們這里給出最大可能性,將聲調的不同也考慮為都具有符號學上強調的區分性。
作者簡介:嚴和來,1977年生,江西彭澤人,南京中醫藥大學講師。
基金項目: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儒家思想對拉康精神分析學的影響”(2014SJB178)
